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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德维尔爵士的卧室比克莱恩家的客厅加餐厅还大,由睡床部分、起居部分、更衣部分、盥洗部分和书架书桌部分构成,摆设精致,细节奢侈。

    可在克莱恩的感觉中,这里采光阴暗,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一半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他耳畔仿佛听见了一声又一声的哭泣,以及垂死挣扎般的呻吟。

    克莱恩略有恍惚,只见一切又恢复了正常:灿烂的阳光穿透窗户,洒满整间卧室;温度不高也不低;周围的警察、保镖和管家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这……他侧头望向了古典而华丽的睡床,看见阴影里似乎有一双又一双的模糊眼睛在盘旋,像是煤气灯旁边不怕死的蛾虫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,靠近那里,克莱恩的“灵视”中却失去了刚才见到的画面。

    不是标准的冤魂,更加不是恶灵……究竟是什么呢?克莱恩皱起眉头,回忆着这段时间掌握的神秘学知识。

    在他看来,今天的任务交给“收尸人”,交给“掘墓人”,交给“通灵者”,恐怕不会有一点难度,但这明显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。

    忍着占卜调查方向的冲动,克莱恩缓慢地四下张望,寻找别的痕迹来印证心里的几个猜测。

    “这位,督察。”德维尔爵士犹豫了下道,“有什么现吗?”

    “如果那么容易就有现,我想我的同事不会等到现在。”克莱恩说着套话,下意识看了大慈善家一眼。

    就在他打算收回视线的时候,忽然现德维尔爵士背后的镜子里映照出了一道浅白的人影。

    不,是一道又一道重叠在一起,扭曲着的浅白身影!

    这身影一闪而逝,克莱恩仿佛又听见了隐约的哭泣。

    呼……他吐了口浊气,舒缓刚才吓得差点拔枪的恐惧。

    提高了灵感,开了灵视,迟早会被吓疯……克莱恩用吐槽自己的方式缓解着自身的紧绷,然后将视线重新投向了德维尔爵士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
    身在这间卧室的德维尔爵士,周围时不时就有浅白的、扭曲的影子闪现,让光芒在那片区域都略显黯淡。

    而每一次闪现,必然都伴随着虚幻的、正常人难以听见的哭泣与呻吟。

    正常人正常状态下难以听见?因为白天的缘故?克莱恩若有所思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他对这件案子已初步有了一个判断:

    纠缠德维尔爵士的是一道道怨念,是人类死亡前最难以释怀的情感所造成的灵性残留!

    这种怨念和残留如果再积攒一段时间,再强大几倍,就会变成恐怖的凶灵。

    可是,德维尔爵士是有名的慈善家,即使班森那么挑剔的人,也对他非常尊敬,怎么会有这么多的“死亡怨念”缠身?表里不一?不怀好意的非凡者的手段?克莱恩疑惑地猜测着可能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望向德维尔,开口说道:

    “尊敬的爵士,我有几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德维尔疲惫虚弱地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克莱恩组织着语言道:

    “当你离开这里,前往新的地方,比如乡村,比如贝克兰德,是否都获得了至少半夜的短暂安宁,然后情况慢慢恢复,越来越严重,直到白天睡觉,也会听见呻吟和哭泣?”

    德维尔半眯着的眼睛一下睁开,蔚蓝的眼眸内多了几分光彩:

    “是的,你找到事情的根源了?”

    他这才现由于长期失眠,精神状况欠佳,自己竟然忘记了将这么重要的线索告诉警察!

    见克莱恩的问题得到肯定答复,督察托勒暗自松了口气,明白值夜者找到线索了。

    而警长盖特又是惊讶,又是好奇,忍不住审视了心理学专家克莱恩好几眼。

    符合怨念逐渐缠绕,一点点集聚的特性……获得反馈的克莱恩基本确认了答案。

    而他现在有两种办法帮助德维尔爵士摆脱困扰,一是直接在对方周围布置祭台,靠仪式魔法彻底清除“死亡怨念”,二是用别的神秘学手段找出问题的源头,从根本上解决事情。

    考虑到“尽量不要让普通人知晓非凡力量的存在”这项规定,克莱恩打算先试一下第二种办法,没有效果再祈求女神。

    “爵士,你这是心理疾病,精神问题。”他看向德维尔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。

    德维尔爵士皱起眉头,反问道: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,我是精神病人,需要去疯人院?”

    “不,没那么严重,实际上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心理与精神的问题。”克莱恩随口安抚了一句,“请允许我重新做一次介绍,我是阿霍瓦郡警察厅的心理学专家。”

    “心理学专家?”德维尔和他的管家同时望向了熟人托勒督察。

    托勒郑重点头,表示确实是这样。

    “好吧,那需要我做什么来配合治疗?而且,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管家、我的保镖、我的仆人都能听见哭泣和呻吟……”德维尔用双手握住手杖,一脸的疑惑。

    克莱恩很有专业范地回答:

    “事后我会给你解释的。”

    “麻烦你请你的管家、你的仆人和你的保镖出去,托勒督察,盖特警长,请你们也一起离开,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进行初步的治疗。”

    用法术“治疗”……托勒督察默默帮他补了一句,向德维尔爵士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德维尔沉默十几秒道:

    “卡伦,你带他们去二楼的客厅等待。”

    “是,爵士。”管家卡伦没有反驳,因为提出请求的是正式警官,见习督察,心理学专家。

    目送他们依次离开并关好了房门,克莱恩望向暗金头、蔚蓝眼眸的德维尔道:

    “爵士,请你躺到床上,放松心情,尝试入睡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的。”德维尔将外套和帽子挂到了衣帽架上,缓步走至床边,躺了上去。

    克莱恩则将窗帘全部拉拢,让房间变得幽暗。

    他解下吊坠,快用“灵摆”做了个简单的吉凶判定,然后坐到床尾不远处的摇椅上,勾勒光球,进入冥想,让灵性的世界展现于眼前。

    紧接着,他靠住椅背,陷入沉睡,让本身的星灵体与外在接触。

    他这是在使用“梦境占卜”的技巧,让自身在类似做梦的灵性环境里,与纠缠德维尔爵士的一个个怨念“沟通”。

    只有沟通,才能获得答案,才能解决问题!

    呜呜呜!

    悲伤的哭泣虚幻萦绕于克莱恩的耳畔,他“看见”周围有一道又一道的浅白透明身影浮现。

    荷,荷,荷,痛苦的呻吟声传来,勉强找回了思考能力的克莱恩伸出右手,触碰向其中一道。

    霍然,那一道道身影变成了扑火的飞蛾,一只又一只地投向了他。

    克莱恩的眼前陡地模糊,脑袋仿佛被人劈成了两半,一半在冷静审视,一半看见了“镜子”。

    “镜”中是一个工人打扮、身体强壮的年轻女孩,她走在满是粉尘的工厂里,脑袋一阵又一阵地抽痛。

    她的视线时而模糊,她的身体日渐消瘦。

    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她夏绿蒂,说她得了一般的歇斯底里症。

    歇斯底里症?她望向镜子,看见自己的牙龈上有一条若有似无的蓝线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镜头”一转,克莱恩仿佛又看到了,化身成了一位叫做玛莉的女孩。

    她也走在制铅工厂里,年轻而活泼。

    忽然,她的半边脸颊开始连续抽搐,接着是同一侧的手臂和腿部。

    “你罹患了癫痫症。”她在全身抽搐中听见有人这么说道。

    她抽搐着倒下,程度越来越剧烈,最后失去了意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又是一位女孩,她闷闷不乐,傻了般在街上乱逛,甚至出现了语言的障碍。

    她的头疼非常严重,她的牙龈有着蓝线,她时不时就出现抽搐。

    她遇见了一位医生,那位医生说:

    “拉佛缇,你这是受到了铅的影响。”

    那位医生怜悯地看着她,看着她再次抽搐,连续好几下,看着她眼中失去了所有神采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幅幅画面在克莱恩脑海呈现,他半是沉浸入内,半是冷静观察。

    忽然,他彻底明白了这些女孩的遭遇:

    她们是长期接触铅白,长期暴露在粉尘里的女工,她们因铅中毒死亡。

    而德维尔爵士名下正好有着一家制铅工厂,两家陶瓷工厂,全部雇佣的是价格相对低廉的女工!

    克莱恩沉默地“看着”这一切,觉得事情只剩一点还没有弄清楚:

    这样的“死亡怨念”微乎其微,即使积累了数量,也不可能对现实,对德维尔造成什么影响。

    除非,除非有一个更强大更执着的怨念将它们变成了整体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他又“看见”了一位女孩。

    这位女孩不过十八岁,正在工厂里帮瓷器上釉。

    “海莉叶,你最近身体怎么样,有没有感觉头疼?如果很严重,记得告诉我,德维尔爵士规定,严重头疼的人不能再接触铅,必须离开工厂。”一位年长的女性关切问道。

    海莉叶摸了下额头,笑着回答道:

    “有一点,还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明天告诉我它是否严重了。”年长的女性叮嘱道。

    海莉叶答应了下来,回到家中,时不时按一按额头。

    她看见父母和兄弟从外面回来,看见他们的脸上充满悲伤。

    “你的父亲和兄弟失业了……”她的母亲抹着眼泪说道。

    她的父亲和兄弟则垂着头,低声道:

    “我们会去码头找事情做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们连后天的面包钱都没有……也许我们得搬到下街最里面去……”海莉叶的母亲红着眼睛看向她,“你的薪水什么时候能够拿到?是1o苏勒对吧?”

    海莉叶又一次捏了捏额头:

    “嗯,周六,周六。”

    她什么也没再说,就像平常一样安静,第二天回到工厂,告诉主管头疼好了,没有问题。

    她露出笑容,每天步行5公里上班,再步行5公里回家,按揉头部的动作越来越频繁。

    “你们还没有找到工作吗?”海莉叶看着煮在汤里的黑面包,忍不住询问父亲和兄弟。

    她的父亲苦恼说道:

    “最近不景气,很多地方裁员,就连码头也是干一天歇一天,一周才能拿到3苏勒7便士。”

    海莉叶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有再说,一如既往的安静,只是悄然将突抽搐的左手藏到了身后。

    第二天,她再次步行上班,阳光慢慢灿烂,街上的行人逐渐由少变多。

    忽然,她抽搐了起来,浑身都在抽搐。

    她倒在了路边,嘴里吐出白沫。

    她望着天空,视线开始模糊,她看见人来人往,看见有人靠拢,看见一辆马车经过,看见了展翅欲飞的德维尔家族白鸽纹章。

    她努力地张了张嘴,却没能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所以,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,就和往常一样的安静。

    但和往常不同的是,她死了。